□ 唐儀天
現(xiàn)實里，這棵樹早已化作村民的朝夕炊煙，裊裊娜娜，扶搖漫向云端?？稍谟洃浬钐?，它依舊枝繁葉茂、葳蕤如初，為我的童年，留存下一串串清脆爽朗的笑聲，藏下了無盡的歡喜與安然。
它是一棵樣貌奇丑的沙棗樹。正因生得怪異粗陋，才躲過一次次斧鉞刀鋸，歲歲年年扎根故土，慢慢長成比村名更響亮、更暖心的鄉(xiāng)土門面。它陪著一代又一代人，從懵懂孩童長成篤定大人，也在煙火歲月里，活成了一棵樹永生不老的溫柔神話。
沙棗樹雖生得貌丑，卻深諳四時輪轉(zhuǎn)、節(jié)氣更迭。每到花期，它便轟然炸開滿樹金鈴，清甜馥郁的香氣彌漫整座村落，讓素來土得掉渣的鄉(xiāng)土人間，也浸滿閨房般的溫婉雅致。村里的孩童總愛攀上虬曲高枝，折幾束嫩花，插進(jìn)粗陶瓦罐、柳木水桶，獨守一縷清芳，獨享一簾幽香。
它的軀干枝椏，仿佛天生就是孩童的攀玩去處。主干粗壯蒼勁，紋理粗糙，滿身綴著拳頭大小、形態(tài)各異的樹瘤；旁枝平緩舒展，橫斜撐開偌大傘蓋，小心翼翼托舉著嬉鬧的孩童，生怕誰一腳不穩(wěn)，跌落塵土。花期綿長，枝葉繁密，默默成全著一村人的歡喜與念想。
繁花落盡，枝頭便掛滿銀白小巧的果墜，那是初結(jié)的沙棗嫩果，像一枚枚鍍了清輝的小銀錘，綴滿蒼枝，悄無聲息地醞釀著鄉(xiāng)野與歲月的香醇。
我們?nèi)斡赡菨M樹銀錘，歷經(jīng)日月更迭、風(fēng)雨淬煉，慢慢沉淀歲月回甘。說起這棵樹的來路與根源：相傳早年唐家灣往來經(jīng)商的駝隊里，有一位多情的駱把式，尋得這株樹苗，只用一只廢棄汲水的柳編漏斗悉心裹護(hù)，從千里之外的天山腳下，一路風(fēng)沙顛簸，馱回了故土家鄉(xiāng)。
那時的故鄉(xiāng)，地表水豐沛，地下水充盈；沙棗樹本就生性堅韌、隨遇而安，隨意掘一方土坑栽下根莖，便會扎根泥土，蓬勃生長。
樹生村落，終究逃不過牲畜啃噬、人間折損?？捎谝豢脴涠?，向陽而生、奮力扎根，便是生命唯一的執(zhí)念。它一次次直面枯亡險境，又憑著韌勁死里逃生，終是長成嶙峋古怪、獨一無二的模樣：論身形，無挺拔端正之姿；論木料，無成材大用之質(zhì)。不攀附人世，不迎合俗態(tài)，兀自扎根故土，活成了村莊里閱盡風(fēng)雨、安守歲月的三朝元老。
樹與人原是一般道理：人活得太過精明通透，反倒容易遭人算計；樹生得端直周正，便免不了被人伐用取材。這棵沙棗樹能安然留存至今，只因天生無材。恰應(yīng)了那句：天生我材偏無用，無用之處，恰恰成就了大用。久而久之，它便成了整座村莊獨一份的地標(biāo)與靈魂。
世間事理，從來不能一概而論。所謂“無用”，不過是世人拿木料用材的眼光打量它。待到果實熟透、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淬煉，一顆顆沙棗，便是全村人記在心間的甘甜口糧。新疆沙棗素來棗大肉厚，名聲在外；而這棵樹結(jié)的果子，香得醇厚，甜得溫潤，是尋常本地沙棗萬萬不及的。
世人憑樣貌妄斷，嫌它樹形怪異、貌不驚人；卻不知這蒼勁虬曲的龐大冠幅，早已把歲歲豐收的模樣，深深刻進(jìn)枝頭眼底。那些饑寒交迫的荒年里，它早已不只是一棵不起眼的老樹，更是村里人舍不得放下的救命食糧。十來顆、二十幾顆甘甜沙棗下肚，便能讓餓到發(fā)虛、疲憊乏力的身子，慢慢養(yǎng)回元氣，重拾精氣神。
枝頭累累碩果，是我們隨口墊饑的腰食（鄉(xiāng)下無吃早飯的習(xí)俗，腰食為早飯后、午飯前的加餐），是晌午解饞的干糧，窘迫年月里，更是撐起溫飽的主食。它從不嫌棄我們這群土里打滾、頑劣天真的孩童，我們亦從不介懷它粗丑扭曲的模樣。久而久之，我們仿佛也成了綴在它枝干上的果實，半生歡喜與知足，全都深深扎根在這棵老樹里。
有聽人說，丑到極致，便是美到極致。年少時只當(dāng)是荒誕悖論；歷經(jīng)世事半生回望，才讀懂這份藏在滄桑里的深意與玄機。
如今，塵世里的那棵丑樹早已消散無蹤，化作炊煙融進(jìn)鄉(xiāng)土；可記憶深處的沙棗樹，卻隨年歲漸長，愈發(fā)枝繁葉茂，葳蕤生香，永遠(yuǎn)青蔥，永遠(yuǎn)溫暖。
這棵葳蕤的沙棗樹，常守我的來路，靜望我的歸期。那一圈圈深淺錯落的年輪里，藏著我一生最純粹、最干凈的童年。